書寫自成悟境──讀藤原進三的《少年凡一》 – 陳柏言 | 推薦序

  「藤原進三」不只在《少年凡一》中登場,也是文壇的新名字。然而,這個陌生的異國姓名,並不只是空白的符號;相反地,由於小說之外的「個人歷史」,使其意義豐沛。作者後記說,《少年凡一》是送給兒子的十八歲禮物,然小說裡凡一的失語病徵,很難不讓人聯想起作者的獄中困境:身體的禁制,話語的封鎖──少年凡一折射的,畢竟是作者自我。不能說,總可以寫:作者完成這部十餘萬字的長篇,化身杜斯妥也夫斯基筆下的「地下室人」,在無光囚房弔詭地滔滔不絕。

  凡一是一,也是多;是內在的自我,也是宇宙萬物的起點。《道德經》:「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。」主角凡一的身體,是降靈的祭台,是乩身,通過父親藤原進三的「催眠」,喚出橫跨古今的人們。凡一擁有一副老靈魂,而那些紛紛現身的人們,「並非『人格分裂』,而是『潛意識』──『在集體潛意識中,存在著最廣泛意義上的文化和文明』。」

  《少年凡一》並非情節取向的作品,更接近一部百科全書。作者任意揮手,就召來日本小說家志賀直哉,德國諾貝爾物理獎得主海森堡(在凡一的宇宙,他並未獲獎),甚至春秋時代的盜跖……,展開哲學,數學,美學,乃至於神學的辯證。值得注意的是,作者身陷囹圄,文獻資料查詢不易;除了記憶,只能仰賴監獄裡偶然出現的傳單、報紙與書籍。編者指出,作者就像《過於喧囂的孤獨》中的老人,在廢紙堆中撿拾文明的碎片;然我認為《少年凡一》更是一部《懺悔錄》,其反覆叩問的,還是罪罰與救贖的問題。作者通過書寫求索的,與其說是文明的輝煌或幽深,毋寧看作在恍若廢墟的現世,找尋與自我,與親人,甚至與世界對話的可能。或許正如小說裡,透過皮拉姆斯談論其師拉斐爾所道出的:「透過信仰、透過藝術創作,一直試圖探索『自己是誰』、『想變成誰』,以及自己如何和別人連結的方法。」

  小說發生在京都,小說人物也是日本人,「閉著眼睛,我都知道如何從四條大橋轉下河堤沿著鴨川走道出町柳……」小說中對於京都的描述,並不是川端康成《古都》那樣體察風土肌理,而更像一幅遠方的幻片風景。記憶裡的都城愈是豐盛華美,愈對照出「此時此地」的崩毀與寒愴。作者決絕地說:「台灣不能再作為我的故鄉」,因此他必須通過「另一個故鄉」來演繹故事。那麼,為什麼是日本?日本對於寫作者來說,又代表什麼?這讓我想起羅蘭.巴特的《符號帝國》:「日本將作者推入寫作情境,這情境甚至震動了作者的心靈,推翻以往所閱所讀,意義動搖、撕裂,直到衍生出無可取代的虛無,而物件卻充滿意義……,總而言之,書寫自成悟境。」

  是的,書寫自成悟境。就此看來,古今人物的召喚,京都地景的幻設,都是為了療癒「凡一」,使其開悟。小說最後,凡一臨行贈予的詞彙「有難」,是日文的「感謝」之意;他說:「(是你們)讓我的靈魂變得更加輕盈而自在,可以去追尋自由。」緣此,《少年凡一》不只是一部長篇小說,更是一張診斷表,一紙家書/家訓,一卷無聲而無限的辯詞。

陳柏言,一九九一年生,高雄鳳山人,台大中文所碩士班就讀。曾獲聯合報文學獎等,著有短篇小說集《夕瀑雨》。

發佈留言

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。 必填欄位標示為 *